摘要 【青島地鐵1號線工程葛洲壩電力分包調查:牌友、酒友、同學牽線搭橋】被劉飛雲公開舉報的一周后,青島地鐵1號線勝利橋站施工現場坍塌了。原本還在趕工期的工人三三兩兩歇在一邊,議論着眼前100平方米左右的大坑和掉進坑裡失蹤的工友。周圍開始交通管制,救援工程車陸續開進。(新京報)
青島地鐵1號線工程分包調查
同學、牌友牽線多層分包,因利益分配問題反目后公開舉報
7月4日,青島地鐵1號線勝利橋站施工現場坍塌,出現了一個一百平方米左右的大坑。
7月3日,青島地鐵1號線外電源項目工程中拆除的鋼筋。攝影/新京報記者王文秋
7月4日下午,青島市調動大型机械在坍塌現場救援。
劉飛雲稱,為節省材料,實際施工中鋼筋鋪設間距比設計圖紙的要求寬。
被劉飛雲公開舉報的一周后,青島地鐵1號線勝利橋站施工現場坍塌了。
原本還在趕工期的工人三三兩兩歇在一邊,議論着眼前100平方米左右的大坑和掉進坑裡失蹤的工友。周圍開始交通管制,救援工程車陸續開進。
儘管青島地鐵集團有限公司事後宣布,塌陷是地質原因,並非此前被舉報的施工段,但劉飛雲還是流露出一種“你看,我早說了吧”的神情。
公開資料显示,青島地鐵1號線為跨海地鐵線路,全長60.11千米,南北走向,連接黃島區、市南區、市北區、李滄區和城陽區五個市轄區。
今年6月以來,青島遠望建築安裝工程有限公司(下稱“遠望公司”)負責人劉飛雲公開實名舉報,稱自己公司負責施工的青島地鐵1號線配套工程外電源項目非法層層分包,偷工減料,存在質量問題。
從2019年3月起,劉飛雲通過三層中間人輾轉拿到了外電源項目的一部分,各方本該在相同的潛規則下合作共贏。但施工過程中,各方因為未按事先約定分配利益反目成仇,數次談判未果后,劉飛雲反水舉報。
舉報偷工減料質量隱患
7月4日,青島地鐵1號線塌陷事故發生的當天上午,青島市的調查組正在遠望公司約談劉飛雲。
調查組一行4人,都穿着短袖白襯衣和黑西褲。一名知情人士向新京報記者透露,4人中包括青島市政建設管理處的工作人員。
劉飛雲與調查組的交流,從工程被層層分包開始。劉飛雲表示,青島地鐵1號線配套工程外電源項目(下稱“外電源項目”)的總承包方為中國葛洲壩集團電力有限責任公司(下稱“葛洲壩電力”)。葛洲壩電力通過青島永利捷電力工程有限公司(下稱“永利捷”)、青島順源達勞務有限公司(下稱“順源達”)層層分包,最終由遠望公司對部分工程實際施工。
在劉飛雲看來,總承包方葛洲壩電力和工程監理方青島嘉誠電工諮詢公司對層層分包之事均知情。他說遠望公司雇傭的工人穿藍色工服,葛洲壩電力的工人穿紅色工服,但未能提供相關照片;還說每周例會時,葛洲壩電力的項目經理都會和永利捷、順源達、遠望公司的負責人一起開會。“而且3月17號就建了一個微信群,叫‘1號線開閉所生產管理群’,這幾家公司的負責人都被拉入群了。群里有項目部的安全檢查、處罰等制度。”
劉飛雲稱,更嚴重的是偷工減料導致的工程質量問題。
依據遠望公司與順源達簽訂的《電力土建工程施工勞務分包合同》(下稱《分包合同》),遠望公司負責青島市城陽區春陽路電力土建工程施工分包工作,包括支模、排管澆築、混泥井澆建築、墊層、鋼筋製作等。
但劉飛雲稱,在永利捷負責人戚延軍和順源達負責人范大祥的直接授意下,遠望公司未按圖紙施工,在鋼筋間距、錨固和混凝土墊層等操作中偷工減料。
“我們按圖紙施工吧,順源達的人說浪費材料。”劉飛雲稱,當時自己一聽就愣了,但順源達明確表示,不能完全按着圖紙干。
劉飛雲稱,為了減少耗材,項目中混凝土墊層從施工要求的20厘米減少到了10厘米左右,每施工50米能節省約8噸。鋼筋鋪設的間距也從20厘米變為23-25厘米。“間距加寬,一米的距離就能省12米鋼筋。實際完工的1.5公里管道,比圖紙省了25噸左右的鋼筋。”
6月30日,青島地鐵集團發布了對被舉報施工段的調查情況。通報稱,經第三方檢測機構及專家現場查證,側牆部分水平鋼筋間距偏大,局部地段鋼筋布設不均、混凝土墊層厚度不均、包封混凝土厚度不足。
偷工減料留下了質量隱患。劉飛雲告訴記者,管道埋的是超高壓電纜,實際施工時運用的耗材不如圖紙上抗壓程度強。春陽路又是青島的主幹道之一,有很多大車經過,如果路面被壓塌,電纜就會破損,後果不堪設想。
對此,青島地鐵集團6月30日的通報稱,經專家和設計單位認定,不存在大型車輛碾壓損壞引起漏電等安全隱患,不影響地鐵運營安全。
劉飛雲猜測,之所以要少用耗材,是因為上游的兩家公司想從耗材上掙錢。因為依據《分包合同》,工程款按照實際工程量中的材料數量結算。“少用材料,我們(遠望)從他們(永利捷、順源達)那拿的錢就少了。按照最開始說的9公里(線路實際長度7.7公里)工程量計算,工程款大約600多萬。但偷工減料后,他們光從材料里就能摳走100多萬。”
7月6日,新京報記者就此事致電永利捷負責人戚延軍,但電話一直無人接聽,短信也未收到回復。截至發稿,未收到任何回應。
層層分包:牌友、酒友、同學牽線搭橋
劉飛雲介入的青島地鐵1號線工程,其總承包商為葛洲壩電力。
公開資料显示,2018年1月,青島地鐵1號線的配套開閉所外電源施工及安裝工程公開招標,全長38.08公里,共4條線路。招標方的條件之一是,投標人須具備住建部頒發的電力工程施工總承包三級及以上或輸變電工程專業承包三級及以上資質。
招標后,曾有青島漢河電氣工程有限公司、四川省輸變電工程公司、中國能源建設集團廣東火電工程有限公司等6家投標人通過資格審核。其中,葛洲壩電力具有輸變電工程專業承包一級資質,電力工程施工總承包特級資質,並以1.4億元報價勝出。
但中標后,葛洲壩電力找到了永利捷。
“天眼查”显示,2014年成立的永利捷,起初經營範圍為室內外裝飾裝潢工程、電力設備安裝工程等,2017年才增加了“電力施工總承包,施工勞務分包,電力設施運行維護勞務分包”。不過,永利捷與葛洲壩電力曾有合作關係。葛洲壩電力官網显示,2017年,永利捷被評為葛洲壩電力年度優質分包商。
據央視報道,2018年9月,未通過招投標程序,葛洲壩電力就與永利捷簽訂了分包合同,將4條線路中1條線路的土石方開挖及回填、混凝土澆築等勞務作業包了出去,合同金額2718.81萬元。
“後來永利捷找到了順源達,順源達又通過3名中間人找到了我。”劉飛雲說。
岳達(化名)是順源達聯繫劉飛雲的最後一名中間人,與劉相熟。7月4日,岳達告訴新京報記者,他的上游、第二名中間人“眼鏡”是自己的牌友兼酒友;“眼鏡”是通過第一名中間人“大林”得知這個項目的,“大林”和“眼鏡”也是牌友。
再往上追溯,“大林”與順源達的負責人范大祥、合伙人王巍相熟,“都是在牌桌、飯局上認識的”,王巍與永利捷的負責人戚延軍是老同學。
“為什麼要繞這麼多次?因為永利捷的戚延軍、順源達的范大祥,包括中間人‘大林’‘眼鏡’,他們之前都沒怎麼做過工程,壓根就沒有施工隊伍。”岳達說。至於為什麼沒做過工程的人卻能拿到項目,岳達再次強調了關係的重要性,“認識人、有門路”。
對此,新京報記者於7月5日、6日多次致電順源達監事范大祥、永利捷股東戚延軍及法定代表人程世增,7月8日致電“大林”“眼鏡”,併發送了相關採訪短信。截至發稿時,上述5人均未回應。
企業工商登記信息显示,順源達成立於2017年9月,註冊資本200萬元,註冊地址為青島市重慶北路308號。7月5日,新京報記者實地走訪發現,這裏實際是一家名為順客鑫的賓館。賓館老闆表示,從沒聽說過順源達這家公司。
永利捷方面,工商註冊信息显示,其註冊於2014年,註冊資金900萬元,註冊地址為青島市北京路27號2棟1620戶。但7月5日,新京報記者發現該註冊地址無人辦公。附近的鄰居表示,1620戶已空置四五年,一直沒見有人。
飯桌上的價格博弈
接下這單前,劉飛雲在青島做了20多年工程,見多了工程分包的情況。想到這單買賣來自青島地鐵1號線——青島的市政重點工程,他覺得應該不會賠錢。“剛開始,順源達就通過中間人打過包票,說幹活的話,錢肯定沒問題,工程款隨時算隨時有。”
正式合作前,岳達召集劉飛雲和另外兩名中間人一起吃了頓飯,由“大林”“眼鏡”代為傳達順源達的意見。劉飛雲回憶,酒桌上最重要的話題是生意,主要就是在耗材等問題上討價還價。
幾種耗材中,支模、混凝土墊層價格相對較低,結算單價很快確定下來。但工程主要材料鋼筋的價格較高,又涉及遠望公司的收益和3名中間人的提成,幾方開始來回拉鋸。
劉飛雲說,順源達最初給遠望的鋼筋報價是650元/噸,希望完工后按照這個價格,結合施工量計算工程款。劉飛雲認為這個價格太低,沒法干,要求將鋼筋單價提高到700元,後來又加到720元。
事實上,720元並非真正的鋼筋單價,因為3名中間人“大林”、“眼鏡”、岳達的酬勞都要從鋼筋費用里出。他們按照50元/噸的比例抽水,之後三人平分,也就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