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酒藥能抗癌？不不，這中間好像有什麼誤會丨張洪濤

作者：張洪濤（筆名“一節生薑”，賓夕法尼亞大學醫學院研究副教授，著有《吃什麼呢？舌尖上的思考》、《如果舌尖能思考》；微信公號：一節生薑<ID：yjsjusa>）

不久前還有人在爭論喝酒到底是致癌還是抗癌，如今突然風向變了，戒酒藥能夠抗癌的消息在刷屏！

層出不窮的關於“戒酒藥能抗癌”的文章

無風不起浪，這風就來自頂級科學雜誌《自然》。該雜誌最新上發表了一項研究，提到對丹麥24萬例癌症患者的數據分析，發現長期持續服用戒酒藥雙硫侖的癌症患者，相比停用了雙硫侖的患者，癌症相關的死亡率降低了34%。

但是，這是一篇醫學論文，必須要有正確的閱讀姿勢，不能夠用娛樂小報的閱讀方式來理解。

一、《自然》的這篇論文到底講了什麼？

這篇論文能在《自然》雜誌發表，絕對不是因為這個對丹麥癌症患者的調查。這個調查只是一個對數據庫里數據的分析，不是一個嚴格的流行病調查研究。而且，早在1993年就有臨床試驗測試雙硫侖是否可以抗癌。

這篇論文的價值，是提出了一個雙硫侖抗癌的可能機制：真正有活性的分子，是雙硫侖的代謝產物CuET，CuET會促進NPL4蛋白凝結並與一個叫 p97（又名VCP）的蛋白結合，影響了p97在癌細胞里降解蛋白的功能，最後的結果就是誘發癌細胞死亡。

說到p97，筆者太熟悉不過了！曾經做博士時的一個研究就是關於這個蛋白的，發現了這個p97蛋白與BRCA結合(1)。當時BRCA剛剛被發現，大家對其功能一無所知，只知道它與乳腺癌的家族史有關。

那時候安吉麗娜•朱莉還沒獲得奧斯卡獎，她也不知道自己攜帶這個BRCA基因突變，更不知道她10多年後會因為這個突變選擇乳房（乳腺）切除手術來預防乳腺癌。

安吉麗娜·朱莉圖片來自123RF圖庫

BRCA跟蛋白泛素化降解有關的功能是幾年前才確定的，而且發現這個功能就跟p97有關。如今的這篇《自然》論文，在動物實驗里證明了雙硫侖代謝產物CuET對腫瘤生長的抑制，更重要的是說明了CuET是通過改變p97的蛋白降解功能來實現對腫瘤細胞的調節的，所以，這篇論文，實際上是在分子機理上對雙硫侖的研究。

二、丹麥癌症患者數據的分析可靠嗎？

現代醫學和傳統醫學的區別，就是現代醫學不可能僅僅憑藉一個理論就認可一個藥物的功效，必須要通過臨床試驗來驗證。

《自然》上的這篇論文提到的對丹麥癌症患者數據的分析，並不是一個臨床試驗，甚至都不是一個有“預謀”的流行病研究，僅僅是對數據庫里數據的分析，所以可能存在很多潛在的問題。

比如，我們可以猜測那些繼續使用雙硫侖的人應該還是有酗酒問題的，因為這個葯就是用來治療酗酒的，那這些酗酒的人會不會還沒等到被癌症打敗，就死於跟酗酒有關的事故呢？同樣，我們也無法知道那些放棄使用雙硫侖的人，是否已經沒有了酗酒的問題，是否正因為如此才可以平安地活到最後跟癌症生死決戰。

這個猜測絕對不是空穴來風，一個在德國的研究發現，酗酒會給男性帶來1.9倍的死亡風險，而給女性帶來的死亡風險更高，為4.6倍！(2)而一個重要是事實是，如果酗酒者在努力戒酒中因為其他原因死亡了，那麼他們就不會被計入跟癌症相關的死亡數據中。

作為佐證，可以看一下另一份雜誌《科學》對這個研究報道時提到的一個案例（5）：上世紀70年代，一位38歲有骨轉移的乳腺癌患者，同時也是重度酗酒者，因為沒有什麼有效的治療方法，醫生停止了所有治療，只是給她開了戒酒藥。結果患者活了10年，最後因為醉酒摔死。

可見，雖然這個有癌轉移的患者能夠生存10年也是一個奇迹，但是同時也說明酗酒帶來的各種危險太多了。

假設丹麥癌症患者的數據分析沒有問題，同樣還是不能證明戒酒藥的療效：跟停用雙硫侖的患者相比，雖然長期服用戒酒藥的患者癌症死亡率降低了34%，但是從來不用戒酒藥的患者死亡率也減少很多：32%。所以，如果換一個參照，跟從來不用戒酒藥的患者相比，長期服用戒酒藥的抗癌效果根本看不出來！

三、雙硫侖的抗癌效果到底如何？

《自然》的論文確實提到了兩個臨床試驗。

第一個臨床試驗，是在1993年發表的(3)，總共64名高風險但尚無轉移的乳腺癌患者，分成了兩組，比較化療和化療聯合戒酒藥的治療效果，結論是聯合使用戒酒藥有治療效果：單獨使用化療的患者，6年後的總生存率是55%，而聯合使用戒酒藥的患者，總生存率達到了81%。所以，如果戒酒藥有效，那也是跟化療一起用才有效。

在第二個臨床試驗里，總共招募了40個晚期非小細胞肺癌，全都接受了化療，同時比較聯合戒酒藥是否能夠進一步提高治療效果。結果發現，只是接受化療的患者，生存期為7.1個月，但是聯合戒酒藥治療的患者，中位生存為10個月，而且其中有兩個獲得了很長時間生存的患者(4)。

所以，從這些臨床試驗來看，戒酒藥確實有一些抗癌的效果，但絕對不是神葯，同時也需要跟化療藥物合用。

需要注意的是，這兩個臨床試驗的人數都比較少，需要大樣本的臨床試驗來進一步確認戒酒藥的效果，以及評估到底哪些癌症患者可以獲益。

可以肯定的是，為了抗癌，先酗酒、再戒酒，那是絕對不靠譜的。

參考文獻

1.Zhang H, Wang Q, Kajino K, Greene MI. VCP, a weak ATPase involved in multiple cellular events, interacts physically with BRCA1 in the nucleus of living cells. DNA Cell Biol. 2000;19(5):253-63. Epub 2000/06/16. doi: 10.1089/10445490050021168. PubMed PMID: 10855792.

2.John U, Rumpf HJ, Bischof G, Hapke U, Hanke M, Meyer C. Excess mortality of alcohol-dependent individuals after 14 years and mortality predictors based on treatment participation and severity of alcohol dependence. Alcohol Clin Exp Res. 2013;37(1):156-63. doi: 10.1111/j.1530-0277.2012.01863.x. PubMed PMID: 23072405.

3.Dufour P, Lang JM, Giron C, Duclos B, Haehnel P, Jaeck D, Jung JM, Oberling F. Sodium dithiocarb as adjuvant immunotherapy for high risk breast cancer: a randomized study. Biotherapy. 1993;6(1):9-12. PubMed PMID: 8389572.

4.Nechushtan H, Hamamreh Y, Nidal S, Gotfried M, Baron A, Shalev YI, Nisman B, Peretz T, Peylan-Ramu N. A phase IIb trial assessing the addition of disulfiram to chemotherapy for the treatment of metastatic 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 Oncologist. 2015;20(4):366-7. doi: 10.1634/theoncologist.2014-0424. PubMed PMID: 25777347; PubMed Central PMCID: PMCPMC4391770.

5. http://www.sciencemag.org/news/2017/12/old-drug-alcoholism-finds-new-life-cancer-treatment

題圖來源：123RF圖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