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後一撥病人，時間正是下午四點。從早上開始便亂糟糟的辦公室終於恢復難得的平靜——只有我和羅老師，幾台二十四小時開機的電腦、一台疲憊卻十分努力把溫度降到22度的空調掛機，還有幾面錦旗。其中一面鮮紅色的錦旗格外顯眼，不像其他八字對仗的錦旗，那精緻的旗面上只有四個大字，不免讓我想起它的主人來。
帶着懷疑入院
一個月前，婦科住院部來了一個胖妞，她胖得低下頭看不見腳尖，一走進辦公室，不等我和羅老師提問她便開口：“醫生，看病。”
把一疊折成爛牛肉似的的檢驗單扣在桌子上，“在縣醫院看過，又去中醫院做過檢查，都是些什麼醫生，一個一個說的不同。”她說話和走路一樣急躁，語氣多有埋怨，關切地問我們：“醫生你說，我這是不是癌症？”羅老師撿起桌上的檢驗單一看，左下腹的包塊確實不小，最大直徑達到15公分，大概是因為肚子上脂肪太厚的緣故，她對肚子里的包塊從不知情。“包塊看起來很大，是良性還是惡性的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哪怕你做過幾百上千一次的CT也不是金標準，要取組織做活檢切片才能定性。”
她仍感到懷疑，不安地問道：“醫生，你不要嚇我，我不會得了什麼怪病吧？”
羅老師忍不住笑起來。“哪有你這麼講的，連性質都沒弄清楚，身份證拿來，住院治療。”
胖妞並沒有拿出身份證，倒是立馬警覺起來，收回檢驗單起身說：“才在中醫院做檢查，又要做一遍？早就聽朋友說過，進了醫院你們就要求做這樣那樣的檢查，誰知道有沒有用……”
看着對我們毫不信任又固執胖妞，我和羅老師只得苦笑，好在羅老師有足夠的耐心，把她按回座位，語重心長地勸導起來，“小妹，醫院不是我們開的，醫生只看病不管錢，要做的檢查當然不能省，不必要的檢查給你開了也沒用，我們都拿死工資，不搞檢查提成。你以為我們是菜市場賣菜的呢，我開價一塊、你砍到八毛？”
她仍然很不高興，反嗆道：“菜市場還有價錢講，醫院哪能講價，說多少就是多少，都進了醫院，那隻能聽你們的唄！”她不情願地把身份證拍在桌子上，跺着腳，幾乎帶着哭腔走出辦公室，“我會不會真得了怪病喔！這幾年賺的錢，不會都要用來治病吧……”
胖妞走出辦公室，羅老師猜測說：“這個小妹應該是做小生意的吧。”
欲證實懷疑卻被教育
將近下班時間，胖妞拿着手機往辦公室衝來，羅老師定睛一看，一邊嘆氣一邊連連搖頭，拍着我的肩膀說道：“小川，保持沉默，有好戲看。”
她檢查單甩在桌上說：“羅醫生，這什麼核磁共振我不做，剛才我打電話問過在醫院工作的朋友，她說沒有必要做，反正我是堅決不會做的。”她像發現我們濫開檢查的把柄一般等待我們的“狡辯”，場面無比冷清而尷尬。
羅老師努力保持臉上的笑容，端起桌上的茶杯緩緩地站起身，“小妹，有幾點我要跟你說清楚。首先，不管你在外面扮演什麼社會角色，但這裡是醫院，你是患者，請記得轉換角色。我是醫生，你可以要求我有醫德，但你作為患者，難道不也應該有‘患德’么？”
羅老師收起微笑接着說：“該跟你說的肯定不會瞞着你，同時希望你不要總是用這種不相信的態度對待我們醫護人員。另外，我只是按照診病的正常程序來治療，你可以拒絕檢查，但是造成誤診等後果需要你自己承擔責任。”說完，羅老師把杯蓋“啪”的一聲扣下，用力地把茶杯墩在桌子上，平日平靜的臉上終於堆積出一些陰雲，臉色十分難看，說：“如果我們有什麼做的不好的地方，儘管跟我們說，或者去投訴，我都沒有意見，但請不要疑神疑鬼地耍小聰明。”
她的臉上陰雲密布，像顆被點燃的炸彈一般爆發，幾乎整個病區的人都聽到她的咆哮——
“你就是這麼對病人的嗎！我得了什麼病都沒告訴我，還說這種話來氣我！我是病人！”胖妞抓着手機衝出去，嘴裏罵罵咧咧地回到病房。
我脫掉白大褂，打算起身去追，看來必須要和她當面理論理論才行，卻被按回凳子上。羅老師搖搖頭，“你沒有注意她的手機嗎？剛才一直在錄音。”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羅老師的良苦用心。
態度大轉變：要送錦旗
腹部包塊的性質總算得以大致明確，傾向良性腫瘤，儘管是良性腫物，卻因為體積太大而不得不剖腹取出。她開始小心翼翼地打聽關於手術的消息，直到得知由主任親自操刀手術她才多出一些安穩來，她不僅不再用惶恐的眼神打量我們，反而在手術當天起個大早，相當高興地跟麻醉師擺起龍門陣。
手術做得相當成功，腹部傷口卻遲遲不見甲級癒合，這讓她剛轉晴的臉色又陰沉下來，每次換藥都抱怨不迭，有時猜測說是主任哪一刀沒有划對地方，有時猜測說是換藥造成了傷口感染，我們的解釋毫無成效。術后第五天，羅老師看着滿是滲液的傷口搖頭嘆息：“脂肪液化，恐怕要二期縫合。”
她抹着眼淚哭起來，“都跟我說了沒什麼大問題，現在又說要再縫針，受多大罪，不知道多花多少錢。”
脂肪液化的問題早在術前就談過，皮下脂肪層太厚，難免傷口癒合不良，好在羅老師預料到她對於費用的擔心，拿起早已準備好的白砂糖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慌不忙說：“放心，不會多花掉你一分錢，我有便宜的辦法讓傷口重新長起來。”
那充滿不安和疑慮的眼神告訴我們——用來吃的白砂糖真的會讓傷口重新好起來？她躺在床上允也不是拒也不是，反問道：“真的嗎？這樣要是真有效的話，我一定給你送一面錦旗，好好感謝你們當醫生的。”
羅老師早就向我介紹過這個屢試屢驗的土辦法——在液化傷口上敷用沾有高滲鹽水的紗布、再在紗布上倒上白砂糖，見紗布被浸濕則再次換藥。據他說，這是在鄉鎮醫院跟師傅換藥時學來的，真希望對這個屬狗臉的胖妞也管用。
謝天謝地，終於順利進行了二期縫合后，胖妞的臉上重新開天，高高興興地準備出院。出院當天，她抓着羅老師的手說，感謝羅醫生的換藥方子讓她省錢不少，錦旗一定要送的。羅老師說，錦旗不值錢，不如對醫生的信任值錢。胖妞走後又回頭對我說，作為醫生要有清楚的認識，來送錦旗的都是感恩戴德的，卻不一定都是至始至終相信醫生的，比如說這個胖妞。我們只是暫時解除了身體上的疾患，患者和醫生之間的隔閡，卻仍舊沒有消除，就算治好了病，哪怕得到錦旗，醫生和像胖妞這樣的病人之間，仍有未愈的頑疾。
真的送來錦旗
醫院每天人來人往，我們早已忘記一個月前那個固執而不安的胖妞。三天前，她竟然不知從哪冒出來，堵在護士站跟與她拌過嘴的護士聊天，她比出院當天還要高興十倍，手裡還拿着一卷錦旗。想不到，胖妞真的將錦旗的事情記在心上！這讓我們大為意外。護士聽說胖妞竟然來送錦旗，紛紛笑着來辦公室看熱鬧。羅老師也同樣高興地接過錦旗，在桌上極其鄭重地鋪開，以為又是“醫術高明，妙手回春”、“醫德高尚，華佗再世”之類的客套話。
羅老師搓搓掌心打開錦旗，辦公室里突然爆發一陣鬨堂大笑，我們捂着肚子前俯後仰，望着羅老師和胖妞，眼淚水都快掉出來。
“哈哈！老羅，這面錦旗真貼心！”一個護士衝著羅老師喊。
“這是我見過最奇葩的錦旗！”又是一陣鬨笑，大家紛紛掏出手機拍照。
原來那鮮紅色的旗面上，只赫然印着四個燙金大字——婦女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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