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退休，是否就帶走了一個時代?
昨天，中國大陸大潤發超市的締造者黃明端卸任高鑫零售CEO，正式退休，此時他已經65歲。黃明端將他這一生的事業交棒給了來自阿里巴巴的林小海（開始擔任CEO），考慮到後者已經是大潤發董事長，這對於林小海，或許不算一個真正的起點，但是對於老帥黃明端來說，這一次是真正的終點。
或許有人對黃明端這個名字依舊陌生，這是他多年低調潛行的結果。不過你一定聽過那句，“贏了所有對手，卻輸給了一個時代”。這句話流傳太廣，以至於對作者和黃明端本人都造成了困擾。
伴隨着黃明端歸隱，這句話引發的誤解應該畫上句號了。這樁公案的緣由是這樣的：這句話並非黃明端本人所說，因為《華商韜略》一篇本意是致敬黃明端的文章用了這個標題《“陸戰之王”黃明端，贏了所有對手卻輸給時代的人》，轉載時被誤以為是黃明端本人所說。黃明端對這個說法也一直有不滿，其實這篇文章是這樣評價他的江湖地位：
黃明端也贏得了“陸戰之王”的美譽，縱然他一直深居幕後，但在零售業若不知道黃明端的名聲和業績，是你在這個行業還非常邊緣的象徵。
黃明端的業內江湖地位無需多言，他41歲從零起步、一手締造了一個千億級別的零售王國。而就個人影響力而言，黃明端本質上是“職業經理人”，卻創造了很多“老闆”一生都無法望其項背的成就。這種巨大的成就感和榮譽感，是金錢無法衡量的。就如外媒所講，“他是一個能夠締造時代的人”。
黃明端耿耿於懷的，或許是“輸給時代”這個字眼。在黃明端的眼中，我何曾輸過？他曾經在公開場合揶揄說，“輸給了時代？時代超市還有嗎？”這又是一段江湖公案。早年黃明端帶台灣團隊來大陸開大潤發超市，一部分元老分裂出走，另開了一個“時代超市”，如今早已銷聲匿跡。時間是最好的裁判。
黃明端的輝煌，確實是屬於超市大賣場的黃金時期。但是很多人確實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當一個人不能主宰一個新的時代時，他仍舊可以用求新求變的態度，不服輸的精神，找到最合適的切入角度。這種不斷突破自我的精神，才是商業社會能夠不斷向前發展的源動力。
拋開具體行業，這些精神，正是黃明端留個這個時代的巨大價值。
學習、被學習、再學習
在大潤發的發展歷程中，起初黃明端是學習者，後來又是被學習者。所以當新的模式出現時，已過花甲之年的黃明端和他的團隊，還能重回學習者的心態嗎？
這或許就是黃明端讓人敬佩之處，他從來不因年齡、江湖地位而改變學習的心態。黃明端極少公開演講，登台演講時開場白也是，“我今天要向各位彙報一下，”而且他講的內容，提到了很多競爭對手好的做法。雖然他明明知道，台下很多人都是慕名而來向大潤發學習的。
即使很多不與他同時代的人，也從他那裡學習到了東西。茶顏悅色創始人呂良就表示，他的團隊從大潤發的門店運營中，學習到了很多。雖然茶飲和超市兩個行業看似不相關。
大潤發進入中國大陸市場時，外資超市雙雄沃爾瑪、家樂福已經先開始布局，但是黃明端帶領的大潤發團隊先學習、再超越，就像金庸武俠小說里的高手一樣，能博採眾長、又自成一家。所以當2009年大潤發在市場份額超越家樂福后，它已經從所謂的中國超市行業“黑馬”變成了第一梯隊，很多人開始把大潤發當做學習的對象。
但是時代的切換速度越來越快。2012年之後，電商購物開始飛速發展，傳統實體零售業在與電商的交手中越來越吃力。身為行業領軍企業，大潤發也感覺到了這種壓力。和當時很多零售企業的第一反應一樣，大潤發也選擇了自建電商平台，打造飛牛網。2013年，黃明端親自挂帥做飛牛網，曾經有人勸他不要“晚節不保”，他卻說個人榮辱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潤發“能贏”。
畢竟，這是一頭不曾輸過的“戰狼”，“狼王”則是台灣媒體給黃明端的綽號。
實事求是的說，飛牛網最終的命運只能是轉型，這也符合了大的時代趨勢，在當初實體零售獨立做電商的嘗試中，或許除了蘇寧易購堅持下來，幾乎就是全軍覆沒。
從這個意義上說，黃明端挂帥的，是從一開始就很難打贏的不對稱戰爭。但是他輸了嗎？也並沒有，他通過與電商的親身肉搏，進入到了一個新商業邏輯的世界。這種經歷，對黃明端並不陌生，41歲之前，他與紡織製造業為伍，對於零售業也是門外漢。
從不服輸，但是並不意味着黃明端會與時代趨勢“一剛到底”，他的成長經歷、性格，也註定他有“老頑童”的一面。2014年《中國企業家》雜誌專訪黃明端時，最讓人捧腹的一段是，黃明端說希望劉強東、馬雲來罵他，這樣飛牛網就有流量了。當時他注意到，對於新電商平台而言，引流的成本遠超預期，也是實體門店利潤難以填補的窟窿。
當然，他也心知肚明，沒有人敢真的“罵他”。劉強東不僅年齡上是晚輩，對於黃明端也是頗為尊敬，並且專門率領團隊來大潤發學習過。在互聯網世界，劉強東後來的名聲遠遠超過黃明端，但這並不影響黃的江湖地位。至於馬雲，後來大家都知道，2017年底，阿里巴巴以224億港元的價格全資收購了高鑫零售（大潤發母公司，包括歐尚）。
但是對於黃明端來說，無所謂得失，這是一個新的學習之旅，雖然，他無法完全主宰一個新的時代了。
黃明端在這場戰爭中究竟學到了多少，我們不能完整的獲知。但是至少在他的指揮下，大潤發後來採取了很多針對性的措施，把原本勢同水火的線上線下關係變成了競合關係。根據中國連鎖經營協會的報道，黃明端提出大賣場要從品類、功能、心智三個方面進行重構。其中一個主線就是，電商有優勢的，就盡量交給合作夥伴去做，而大潤發的定位，則是做生鮮食品的專家。
黃明端表示，在大賣場的家電、紡織品、生活必需品、生鮮、快消品等五大品類中，這幾年受到電商衝擊最大的是家電和服裝等品類。例如，高鑫零售2017年同店銷售大約跌1%，下跌部分主要是家電及服裝。因此，高鑫決定把家電這一品類交由蘇寧合作。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百貨則是走高性價比的自有品牌路線。
“作為一個大賣場應該花更多的時間在生鮮上，我們希望能夠成為生鮮食品領域的專家。”
另一方面，藉助阿里的力量，大潤發的門店也在积極擁抱互聯網，提供到家服務，進行数字化改造。
可以設想，如果同樣處於黃明端的處境，是否還有人能夠處理的比他更好？他保住了大潤發的江湖地位，又讓大潤發完成了與時代的接軌。
他讓所有人，最後都是贏家。
事業即人生
黃明端原本是可以早幾年退休，正是飛牛網以及後來與阿里的合作，延遲了他的退休計劃。不過熟悉他的人也知道，黃明端本人是個工作狂，他也是職業經理人中少有的，不圖名不圖利，似乎只對工作這件事本身感興趣。
業內稱黃明端為“黃董”，以黃董的身價，他當然不缺錢。不過即使是在現金支付為主流的時代，據說黃明端也曾經帶上幾張百元大鈔，提着個行李箱就去出差了，沒有隨從和助理。他喜歡微服私訪，相信零售業的密碼就是在現場、賣場，消費者的嘴中。由於他太過低調，以至於大潤發很多員工都不認識他。未來消費APP主編萬德乾提到一件事，有一次黃明端巡店時，發現某個賣場陳列不對，直接動手調整，結果不認識他的店員還與他起了衝突。作為董事長，黃明端亦能一杆子插到底的指導末端業務，這也是底下人懼怕的。
黃明端在內部管理上自然也是強勢的“暴君”，正因為對錢沒有太多概念或者執念，在他發脾氣摔東西時，幾十元的水杯和標價名貴是手錶都是一個待遇，都有可能從他的辦公室飛出來，成為他的出氣筒。
黃明端的這種性格，自然也與他的成長環境有關，他出生家境貧寒，知道貧窮的滋味。但是事業有所成就之後，他並未變本加厲的揮霍財富，而是仍舊將大把的時間精力花費在事業上。對於已有的財富，他會選擇做公益，支援那些和他一樣的寒門學生，他曾經對手下說，“不要瞧不起农民工，农民工有一天也會成為董事長。”
相信努力可以改變命運的黃明端，眼中無所謂權威和命運，只有在正確的道路上，不斷的學習、進階、再學習。黃明端也曾經青春叛逆，不愛學習。他從早年給賭場把門的不懂事少年，到後來的大學學霸，轉變之大令人咂舌。他工作后，跟隨尹衍梁為潤泰集團鞍前馬後，是合伙人，也是忠心的部下。他在人生中每一個需要扮演的角色中，都做到了自己的上限，又從不偏離既定的軌道。他經營着自己的事業，亦經營着自己獨一無二的人生，這兩者早已合二為一。在與命運的交手中，他無疑始終是贏家。
更為關鍵的是，我們如果把大潤發也看作一個人，他還在努力把這種基因輸入給大潤發。當然，一個組織的基因、蛻變、成長，遠比一個人更為複雜難以預測。但是至少到目前，黃明端在大潤發的影子，依舊隨處可見。他努力打造出的學習能力、組織能力、資源調動能力，也是大潤發麵對未來的寶貴財富。
2017年，阿里巴巴全資收購高鑫零售時，黃明端當時的去留就引人矚目。從後面的人事安排可以看出裏面的波折：2018年3月，阿里巴巴CEO張勇接替鄭銓泰任高鑫非執行董事及主席；張勇接任大潤發主席，創始人黃明端離職但選擇留任董事會投資委員會、營運委員會及披露委員會成員，依舊為高鑫零售的投資活動及運營向董事會提供意見。2019年，黃明端又重新出任高鑫零售董事長，直到今年林小海接棒。可以說，對於是否需要黃明端“扶上馬再送一程”這件事，阿里是有過糾結的，從公司治理的角度，也可以理解。
但是從黃明端的口中，你聽到的永遠是，“阿里是最好的選擇。”他沒有糾結，這並不是虛偽。經歷過大風大浪的黃明端早已放下了成敗輸贏的這些執念。有執念的人，都是周圍的看客。
黃明端真的把大潤發當作了自己一生的事業。根據未來消費APP ,據說在交接儀式上，黃明端唱了一首《堅持》，歌中寫到：“成功道路不擁擠，因為堅持的人太少。窮苦的孩子，必須用生命拼搏人生。”唱到動情處，黃明端潸然淚下。這也應該是非常罕見的，狼王流淚了。
但是他努力把大潤髮帶到了今天的高度，其實已經沒有遺憾了。就像之前引發誤解的那篇文章結尾致敬他時所說：
從1997年離開台灣到大陸白手起家，轉眼已是20年，追隨他一起來到大陸打拚的“戰狼”們，大多也已是鬢角泛白。
伴隨阿里與大潤發的深度融合，他們或許不久就會榮退回家了，對照20年前出征時尹衍梁給的目標，已是絕對的凱旋。
王者雖然歸隱，但是江湖傳奇不老。
【本文作者出品｜虎嗅大商業組 作者｜房煜 虎嗅主筆，由合作夥伴虎嗅網授權發布，文章版權歸原作者及原出處所有，轉載請聯繫原出處。文章系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立場。如內容、圖片有任何版權問題，請聯繫（editor@zero2ipo.com.cn）處理。】【其他文章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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