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法，才能知道自己手中有哪些資源。律師呂秋遠處理家事案件多年，他發現在現行社會結構與法律制度下，常會讓女性陷入不知如何是好的境地。《50+》專訪呂秋遠，談及剩餘財產分配、通姦除罪化、姻親專法、拋棄繼承、撤銷贈與等議題，讓你做出更好的人生抉擇。
律師呂秋遠在今（2021）年秋天出了兩本給熟齡讀者的法律書：《幸福了，然後呢？》和《預見熟年後的自己》。翻開書中的一篇篇故事，主角以女性居多。有老公退休後，立刻提出離婚的太太、苦惱要不要買房登記在兒子名下的媽媽、被要求拋棄繼承的女兒⋯⋯。
在法律與情感的糾紛中，為何女人容易受委屈？詢問呂秋遠這個問題，他坦言自己確實花較多篇幅書寫女性的困境，「我想告訴女生，不要這麼傻。」
他處理家事案件多年，發現在傳統社會結構和法律體系下，男性無形中占了許多優勢。有些問題，幾乎是「女性獨有」。例如，因為父母重男輕女，女兒被要求拋棄繼承。或者，女性在婚後為了照顧家庭辭去工作，想離婚卻發現自己無法獨立生活。他感嘆，「女生會覺得自己吃虧、難過，但男生很少有這種感覺。」
《50+》專訪呂秋遠，談談熟齡女性在婚姻、婆媳、親子等關係當中常遇到的法律議題。知法，讓我們在面對人生困境時，知道自己有哪些應對的資源，做出更好的抉擇。
1. 婚姻篇
Q：配偶不事生產，我離婚時可以不分錢給他嗎？
現行民法規定，採法定財產制的夫妻在離婚時有「剩餘財產差額分配請求權」。理論上，婚後的淨資產減掉婚前的淨資產，扣除贈與、繼承、債務後，財產較多的那一方，要給較少的那一方雙方財產差額的一半。
不過，要是在婚姻當中，有一方遊手好閒、不事生產，長期對家庭毫無貢獻，甚至還有家暴等不當行為。面對這種伴侶，努力打拚的一方，離婚時一定要將財產分給對方嗎？
呂秋遠指出，關於剩餘財產分配，民法第1030條之1第2項原本就規定：「平均分配顯失公平者，法院得調整或免除其分配額。」在2020年底，立法院通過修正案，明定法院在審酌剩餘財產分配公平性時，必須參考「夫妻婚姻存續期間之家事勞動、子女照顧養育、對家庭付出之整體協力狀況、共同生活及分居時間之久暫、婚後財產取得時間、雙方之經濟能力」等法定要件。
簡單來說，若在婚姻中，有一人毫無貢獻，另一方可請求減少、甚至免除剩餘財產分配。呂秋遠舉例，一對夫妻已分居10年，但雙方離婚時，先生卻要求分太太一半的財產。在現行法律下，先生拿到錢的機率會大幅降低。「這個制度原本的精神是兩人共同累積財富，所以分開時可以要求分配。一方沒有努力，怎麼可以要求分產呢？」
Q：我想離婚，但配偶已經把錢移到別人名下，怎麼辦？
想提出離婚，卻發現另一半早已把名下的財產都登記在別人名下。面對這種情況，還有可能拿回該拿到的錢嗎？
呂秋遠建議，當雙方感情生變時，就要注意配偶名下的資產動向。若發現對方有脫產的事實，可以向法院聲請假扣押，將其資產凍結。而若對方已經脫產，贈與或是顯不相當的代價交易，例如以明顯不符市價的極低金額將房子賣給外遇對象，通常是有機會追回的。不過，若財產轉移是以正常交易、金額進行，要追回的難度也會提高。
當配偶已經將名下財產移轉時，要追回這些錢，就需要更多的時間、心力與冗長的法律程序。呂秋遠開玩笑說，有時他遇到這樣的案子，會反問對方：「請問現在是彭于晏在追你嗎？是，就趕快離，不要浪費時間。不是，就要想想離婚是否真的利大於弊？」
他指出，若自身經濟狀況不穩定，在婚姻制度下，至少還能主張配偶有撫養義務，生活較有保障。想要自由，可考慮分居、卒婚。雖然名義上仍是夫妻，實質上生活各自獨立。「說不定當你離開了，沒人幫他處理家中大小事，他才會意識到你的角色其實很重要。」呂秋遠說。
他建議，熟齡女性想離婚，必須評估不同抉擇所帶來的後果。離婚雖能換取自由，但若自己經濟無法獨立，未必會讓生活處境變好。而待在婚姻中，或許經濟上較有保障，但這樣的關係很難平等，交友也有所限制。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才能做出最好的決定。
Q：通姦除罪化以後，另一半外遇，我該如何保障自己的權益？
2020年，大法官宣告《刑法》通姦罪違憲。有些人擔憂，此舉是否代表未來另一半外遇，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呂秋遠指出，從實務上來看，原本通姦罪成立的要件就非常嚴格。雙方必須有「性器接合」的證據，才能成罪。他甚至看過有正宮為了找到配偶婚外情的證據，費盡心思搜集對方用過的保險套。「這是多無聊的事？我認為通姦除罪化對所有人都好，包括元配。」
他進一步指出，在亞洲，只剩下沙烏地阿拉伯、伊朗、巴基斯坦等伊斯蘭國家還未廢除通姦罪。通姦除罪化是符合國際趨勢的合理作法。況且，在台灣現行的法律制度下，元配還是可以對第三者提出「侵害配偶權」的民事訴訟，求取賠償，實質上的權益並未受到影響。
2. 姻親篇
Q：婆婆對我不好，可以訂定《姻親專法》，禁止姻親干涉我和先生的生活嗎？
日前，一名女子疑似因婆媳問題輕生，生前她在社群媒體上寫下一篇名為「我的婆婆殺了我」的貼文，引起網友瘋傳。有人提議，應訂定《姻親專法》，「禁止姻親以話語、行為及傳統習俗干涉婚姻雙方當事人，落實婚姻自主權及婚姻內人權」。這樣的法令，在台灣有可能通過嗎？
「我可以告訴大家，毫無可能。」呂秋遠直言，婆媳該如何相處是人倫問題，難以用法律規範，更不可能訂定刑責。「難道婆婆不讓媳婦回娘家，要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婆婆沒敲門進房間，就要抓去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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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建議，若婆婆真的有言語、肢體上的暴力，可搜集證據聲請保護令。若雙方相處不愉快，又沒有辦法改善，離婚也是一個可考慮的選項。
此外，他也提醒媳婦們，在抱怨婆婆前，先思考自己是否給了對方介入婚姻的機會？「住在公婆家、小孩請公婆帶，都會讓你無法拒絕公婆的介入。」他分析，若在生活上仰賴公婆支援，就很難劃清雙方的界線。不希望被公婆干涉，自己先獨立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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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親子篇
Q：遺產可以不留給特定孩子嗎？
早年的台灣社會，重男輕女的觀念較普遍，許多女兒都有被父母要求拋棄繼承、將遺產全數留給哥哥、弟弟的經驗。
呂秋遠也曾遇過一個案子，媽媽病重，平時皆由女兒照顧。但在病榻前，媽媽要求女兒立書承諾拋棄繼承，好讓兒子繼承家裡的房子。女兒雖然不在乎錢，仍因媽媽的差別待遇傷透了心。
當父母偏心時，女兒該如何自處？呂秋遠給當事人的建議是，父母在世時，可以簽署拋棄繼承的同意書無妨。因為，生前拋棄繼承在法律上是無效的。此舉還可以讓父母安心，「這樣她就不會在生前把財產贈與你弟弟了。」
父母過世後，是否可以多留遺產，給自己偏愛的孩子？民法規定，兒子和女兒享有相同的法定繼承權利。即使遺囑中另有分配，民法也有「特留分」的規定。例如，媽媽過世後留下100萬的財產，爸爸也已離世，子女都能繼承50萬，這是他們的「應繼分」。但若媽媽的遺囑指定將100萬都留給兒子，因為直系血親卑親屬的「特留分」是「應繼分」的一半，女兒至少也能拿到25萬。
換言之，就現行法律規定而言，刻意不讓某個孩子分遺產是不可能的事。呂秋遠建議熟齡父母，50後要有知天命的智慧。人過世以後，就無法插手人間的事。即使孩子違逆父母的心意，屆時已在黃泉之下的我們也無可奈何。「你只能農曆七月出來放風，時間到了還是要回去，不能怎麼樣囉。」他笑說。
因此，與其費盡心思，計算該給孩子多少遺產、想留給誰、不想留給誰，還不如多為自己著想。自己賺的錢自己花，才會快樂。
Q：贈與給孩子的財富，事後可以後悔撤銷嗎？
父母出於對孩子的愛，有時會在生前就將名下的金錢、房產贈與孩子。但若親子關係生變，贈與可以撤銷嗎？
根據民法第416條規定，受贈人對於贈與人，有左列情事之一者，贈與人得撤銷其贈與：
一、對於贈與人、其配偶、直系血親、三親等內旁系血親或二親等內姻親，有故意侵害之行為，依刑法有處罰之明文者。
二、對於贈與人有扶養義務而不履行者。
呂秋遠解釋，第一條規定，指的是受贈人對贈與人本人，或他的配偶、子女、父母、手足等直系血親、三親等內旁系血親或二親等內姻親，做出足以在刑法上被定罪的行為。例如，爸爸將房產贈與兒子，兒子卻毆打媽媽，此時爸爸可以舉證，聲請撤銷贈與。
此外，若父母將財產贈與孩子，但孩子卻不盡撫養義務，父母也可以聲請撤銷贈與。不過，呂秋遠提醒，父母要求孩子履行撫養義務的前提是「自己不能維持生活而無謀生能力」。而在法律實務上，法院多是參考主計處公布的各縣市平均消費支出，撫養費的「行情」不會太高。
「你給孩子一棟幾百萬的房子，結果現在只能領他幾千塊，這是在幹嘛呢？」呂秋遠直言，他並不建議父母在生前就贈與孩子不動產。他看過許多官司，都起因於贈與所引發的手足糾紛。若是反悔想撤銷，法律程序也相當繁複。當家人對簿公堂，「不管誰贏都是輸。」
因此，他呼籲《50+》的讀者，「別總是想著要對別人好，對自己好一點吧！」法律難以解決的人生難題，或許在你的一念之間，就有截然不同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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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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